

潮声入海峡
文/艾显品
这潮水,是听得见的。它从太平洋浩渺的烟波里来,裹挟着深不可测的蔚蓝之力,一波一波,拍打着东岸的礁岩,声若沉雷;它也从闽浙那蜿蜒的海岸线来,挟着九龙江的泥沙与闽江的清气,一波一波,涌向西岸的沙滩,絮语绵绵。东西两岸的潮音,在这道不算宽阔的水域上交汇、激荡、回应,终而融成一片浑然一体、共振同鸣的巨响。这响声,沉雄处,似有秦皇汉武遣楼船东渡的号角余韵;清越处,又仿佛萦绕着唐宋诗人“月破黄昏”的羁旅低吟。千年万载,这潮汐便如大地规律不紊的呼吸,一起一伏,定义着这片海域不可分割的完整。
我常想,这潮水,是一部流动的史册。每一滴咸涩的水珠里,都结晶着一段不容磨灭的记忆。那一年,民族英雄郑成功亲率两万五千甲士,乘着这潮水,自金厦挥师东指,驱逐荷夷,光复先基。那舰船劈开的浪花,曾润湿过赤嵌城头的残阳,也映照过一个“开辟荆榛逐荷夷”的浩然正气。那潮声里,有“开万古得未曾有之奇”的慷慨。再往前溯,隋炀帝遣使朱宽、陈棱,浮海抵流求,那官船的帆影,是否也曾被这同一片潮水托起?及至南宋,澎湖已隶福建晋江县,烟火相望,渔歌互答,这潮水早已是内家院落里相熟的池沼了。元明设巡检司,清置台湾府,历史的脉络,便如潮汐冲刷出的水道,清晰而确凿,深深地刻在海峡的底里。
然而,历史的航道,从不总是一帆风顺。有那么一些年月,这不息的潮声里,掺入了异样的呜咽。一纸《马关条约》,竟让这潮水骤然冰冷,硬生生将血脉相连的土地,隔绝成“春帆楼”里一笔屈辱的交易。那是五十年的离殇,潮水这边,是“四百万人同一哭”的悲愤;潮水那边,是强权下不屈的抵抗与文化的坚守。潮来潮往,载不动,许多愁。然而,即便是最黑暗的割裂,也未曾改变这潮水天然的流向。它底里的引力,终归来自那片广袤的母体大陆。于是,我们看到了抗战胜利、宝岛光复那历史性的一刻,潮水欢腾,两岸的泪水融于一处,那是被阻隔太久的亲情,酣畅淋漓的奔涌。
可惜,历史的河道总有曲折。内战的余波,又让这刚刚愈合的峡口,被一道人为的藩篱所阻。这潮声,于是又添了新的复杂性。它既是“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水”那般诗人柔肠百转的咏叹,也渐渐杂沓了某些域外势力刻意搅动的、不和谐的暗流。他们犹如传说中的“操舟之蛊”,试图在这平静的水面下制造漩涡,妄想让这东去的潮水逆转西流,将这叶不系之舟,永久地放逐于母体之外的汪洋。一时间,浪涌波诡,似乎迷乱了某些望向对岸的眼神。
这无疑是危险的迷思。我立于礁石之上,感受着潮水拍岸时传来的、坚实大地的震颤。这力量,源自整个亚欧大陆板块最深沉的延伸。台湾岛,从来不是无根的漂泊之舟,它是东亚巨龙向太平洋昂起的、最锐利的犄角,是这古老躯体不可分割的一肢一节。试图将它割裂,无异于蚍蜉妄想撼动昆仑。那浩瀚的太平洋固然壮阔,但它给予的,是风浪,是漂泊无定的未来;唯有身后这片大陆,才给予了这潮水以根基,以方向,以永不干涸的源头活水。所谓“国际视野”,若看不清这最基本的地缘现实与历史正义,便不过是空中楼阁的呓语。
潮声愈发响亮起来,如钟,如鼓,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我仿佛听见,这潮声正汇入一个更宏伟的乐章之中——那是长江黄河的奔腾,是万里长城的风啸,是十四亿人迈向复兴的铿锵足音。在这无可阻挡的时代主旋律面前,一切不合时宜的杂音与逆流,都显得如此微弱与可笑。
夜色渐褪,东方的海平线上,已裂开一道金色的缝隙。曙光即将君临这片古老而年轻的海域。潮水,被染上了一层温暖的玫瑰紫,依旧不舍昼夜,奔流不息。它不言,却已说明一切。我转身离开海岸,将那永恒的潮声留在身后。我知道,当下一轮朝阳完全跃出海面,那金色的光辉,必将毫无差别地,洒遍这片壮丽山河的每一寸肌理,包括那道最深、也最必将愈合的峡沟。因为潮水的方向,便是历史的方向,亦是黎明的方向。

【作者简介】:艾显品,男,笔名:逍遥散人,系中华诗词学会、云南省诗词学会、昭通市诗词学会、昭通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中国词网认证词人,中国作家网注册作家,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品(诗词、楹联、散文、小说等)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中国词网、中国作家网及中华诗词、云南诗词、等平台及期刊。作品《咏赤水源头》在2026“至德无锡”诗词大赛中荣获格律诗类三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