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 亲
文/肖世慧
【编者按】:一场冷雨,一个酷似父亲的背影,便轻易击溃了五年的时光防线。原来,我们以为的遗忘,不过是记忆换了一种更为隐秘的活法——它固执地蛰伏在心底,在某个不经意的街角,借着相似的眉眼,汹涌而出。作者笔下的父亲,是一代人的缩影。他生于旧时代的余晖,却被迫在历史的惊雷中坠入尘埃。从掌上明珠到“万恶地主”,从学堂书生到田间木匠,命运给了他最深的泥淖,他却从未让脊梁弯曲。最动人的是,当生存的苦难几乎碾碎一切体面,他依然在昏黄的油灯下痴迷于书页,并将这份对文明的敬畏,化作女儿偷读《西厢》时的怒喝与深藏的期许。那根被女儿抽走的楼梯,隔开了责打,却隔不开一个父亲用苦难为子女垫起的精神高地。文章最痛处,莫过于“刚停下操劳便被死神选中”的残酷。从乡下到城里,从油坊到病床,从“银燕子”的憧憬到入冬第一场雪的永别,命运的吊诡与吝啬令人扼腕。这不仅仅是一个女儿的追忆,更是一曲献给所有在时代夹缝中咬牙前行、将苦难酿成风骨、把希望留给后代的中国父亲的挽歌。读罢此文,方知:有些离去,只是肉身的消散;而真正的父爱,早已长成我们血脉里的山河,岁岁枯荣,生生不息。
那天,天下着小雨,我开车去一个朋友家,到西环路时,车前的岔道上慢慢走过一个大约六十来岁的老人,中等身材,灰色的衬衫,花白的头发,清瘦但硬朗的身子。当他侧过头的一瞬间,我的心猛然一震,这不是我父亲吗?我忙停了车,鬼使神差的跑上前去,当我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时,才发现他并不是我的父亲,只是一个与我父亲颇为神似的陌生老人。这老人仍然有着白净的国字脸,挺值的鼻梁,尤其是那双深沉而明亮的眼睛与我父亲极为相像。老人见我贸然追上前,费解地问我要做啥。我不好意思的告诉他我认错人了。老人没有过多的理会我,提着菜篮,继续向前而去,看着他在雨中渐行渐远的背影,我的眼睛湿润了。他怎么会是我父亲呢?即使长得一模一样,也不可能是。因为我的父亲已于5年前去世了。5年了,我认为他已经渐渐远离了我的生活,淡出了我的记忆,殊不知他仍固执的停留在我的心里,停留在我们的身边,要不然,怎么会发生刚才的荒唐事呢?
父亲是5年前患癌症去世的,那一年,父亲刚刚六十岁。那一年,父亲刚好被我们从乡下接来城里。可我们还没来得及尽尽孝,父亲却身患绝症,骤然离我们而去,把无尽的伤心与遗憾留给我们。
父亲的一生艰苦而充满辛酸。
我爷爷一共有四个夫人,也就是说我有四个奶奶。我父亲是他与他的最后一个夫人生的,也是爷爷最小的、最后一个儿子。因此,小时候的父亲很受爷爷奶奶宠爱,是爷爷奶奶掌上的明珠。然而,好景不长,父亲七岁的那年,正值西南解放,在县衙里任要职的爷爷“畏罪自杀”。负责治安的大伯伯关进了牢里,尚未成家的二伯伯逃离家门,音信不通。树倒猢狲散,家里的佃户、佣人、长工唯恐避之不及,所有的房屋、田地、财产一律全部没收充公。奶奶及一帮女眷被放逐到县里一个十分偏僻的山村。到了乡下,伯娘执意与奶奶分家另过,奶奶带着我父亲和我姑姑自过。名曰分家,那有什么财产可分,无非是请求当时的生产队批准你、允许你各自盖上一个小小的茅草房子,只要能遮风挡雨、暂时能居住即可。那时的奶奶除了出工、陪斗外,有时晚上还得为四面的村社送鸡毛信。所谓鸡毛信就是当时很重要的信件,那时交通不便,信息不便,没有马路,没有电话,许多信件全靠人力护送,因此,这些差事自热而然的就落在那些地富反坏身上。可不论日子如何艰辛,奶奶仍然把父亲送到学堂里读书。懵懵懂懂的父亲那时根本不懂这一历史巨变,只知专心读书。更不明白别人为什么总时时无缘无故的欺负他,叫他万恶的地主。父亲十四岁那年,奶奶因承受不了各方面的打击与折磨。一病不起,最后,留下孤零零的父亲撒手而去。这时的姑姑已经出嫁,年少的父亲不得不被迫辍学,在亲朋的帮助下,在当地的粮食管理所找了一份工作。然而,由于受家庭的影响,不久又被单位解除。从此,为了生存,一介书生的父亲上山载秧,下田种稻,什么苦活都做过,后来,干脆拜了一位木匠师傅,专学木工。
父亲十八岁时经人介绍与母亲结婚。我与弟弟出生时,正是大集体年代,农村生活十分艰苦,许多人家刚刚过了新年,粮食就吃光了,只能靠糠菜度日,这种条件下,有谁还重视孩子的培养与教育呢?而父亲与母亲,却在我们刚启蒙时,便毅然把我们送进学校念书。尤其是我,作为家中的长女,曾一度遭到许多亲戚朋友的反对,女娃娃读什么书,早晚还不是别人家的人,还不如帮家里挣挣工分,年底可以多分点粮食。父亲没有听从这些善意的劝告,依然我行我素,用外出做工上缴生产队后所剩下的那点儿可怜的钱供我们读书。每当夜幕降临,收工早回的父亲就会让我撑着小油灯照他看书,年幼的我虽不知书上写了些什么,但父亲忍俊不住的笑和对书的痴迷却激起了我从小对书的热爱与向往。于是,待父亲不在家时,我便悄悄的偷他的书看,我清楚的记得是一些当时的禁书,如《红楼梦》《西厢记》《英雄儿女》《战斗青春》等。我那时大概四五年级吧!有的根本看不懂,有的似懂非懂,不过,其中的许多故事情节却记得很清楚。一次,父亲给母亲讲《西厢记》,我睡在小楼上听得入神,当父亲讲到张生与崔莺莺的结局时,父亲留了点悬念,让母亲猜,母亲还没猜出结果,我却在床上大声叫起来,“妈,我知道,后来,张生考上了状元,娶了崔莺莺”。父亲一听,先是大吃一惊,继而大怒,小小年纪就看这些黄书,以后怎么得了,父亲顺手拉了根棍子,准备上楼来教训教训我,我知道要挨打了,正慌得不知所措,突然看见楼梯就竖在我面前,我忙急中生智,拼着全身力气,一下子把楼梯拉了上来。没有了楼梯,父亲虽然发怒,却无计可施,在下面骂了半天,只得作罢。第二天,我仍不敢下楼,眼巴巴的等父亲出工了,才敢下楼,为此,我误了半天学,又被老师责骂了一回。
童年的生活既充满快乐又布满心酸。记得有一次父亲外出做工,不小心从一座新修的楼房上摔了下来,当送回家时,可把我们吓坏了。我们哭着围上去,看看父亲是否还有气息,然而,有惊无险,父亲只摔坏了腿,并没有性命之忧。休息了一两月,父亲又外出做工了。
随着我和弟妹们一天天长大,尤其是我和弟弟都上了中学,父亲觉得他那点微薄的工钱已经难以支付我们的学费。于是,毫无经验的他竟异想天开做起生意来。一次,父亲用家里可怜的两列房子作押,赊了邻村家的两条牛悄悄去四川贩卖。父亲告诉我们,两条牛弄下四川,如果运气好,就可以赚200块左右。那时的200元对于我们家来说,可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于是父亲在我们全家的祝福与期盼中上了路。那时交通不便,父亲只得牵着牛徒步下四川珙县。临走时他告诉我们最迟六天就能回来。可是,到了父亲预计归家的日子却不见父亲回来,一天、、、两天,已超过了4 天,仍不见父亲的踪影。那时的我们顿时有种天塌地陷的感觉。我的母亲不止一次在家里的神像前烧香祷告,祈求神灵能保佑我父亲平安归来。而平时一倒下铺就呼呼大睡的我和弟妹也辗转难眠。过了十二天的时候,父亲终于回来了,令我们奇怪的是疲惫不堪、面容憔悴的父亲仍牵着两条牛,不过,那牛已经失去了原有的肥壮,同样显得憔悴、疲惫。过后才知,这次父亲可吃尽了苦头,原来联系好的买主失了约。待父亲千辛万苦到了珙县后,原约定好的买主却一直不露面,可怜人地生疏的父亲牵着两条牛在那儿寻找了三天,一无所获后只得失望地往回走。然又是大热天,白天太热,恐牛经不起暴晒,一倒下去就起不来,父亲只得夜行昼宿,拼命的往家赶。后来,父亲告诉我们,一个人夜晚行走在荒山野岭中,听着夜鸟凄厉的叫声,也曾害怕过,但那时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让牛活着回来还给卖家,否则我们就是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呀!
随着岁月的流逝,我和我的弟妹们都有了自己的工作。而父亲却一天天老了,那身材已不再挺拔,那容颜已不再年轻,头上的发白得只剩下极少的一点黑色。我们姊妹曾多次提出把他们接到县城养老,但他们一次次以各种理由拒绝。我知道他们怕增加我们的负担。他们在乡下开了一间油坊,仍过着自食其力的生活。在父亲近六十生日时,我们五姊妹一起回家,结成统一战线,不顾父母的反对,果断的把他们接到了县城,共同出生活费让两位老人在二弟家的一楼另行居住。
那段时间,我觉得是我人生最快乐、最惬意的时光。我和二弟及四妹离父母最近,尤其是我和二弟,二弟居住在父母的二楼上,而我就住在父母隔壁,与他们只一墙之隔,四妹稍稍远点儿,但也同在一个县城里。偶有空闲,我们便做点好吃的送过去,随时聚在他们的屋里,欢声笑语,其乐融融,我想,这应该就是天伦之乐吧,父母操劳辛苦了一生,该好好享享福了。我们美美的计划着将带他们去作一次旅游,去坐一次他们梦寐以求的银燕子,去看看京城,爬爬古老的长城。再转转杭州西湖,然后从自己的省城春城回来。然而,老天竟不长眼睛,刚来到县城半年,才停止操劳的父亲就发现吃饭打嗝,食欲不振,待我们发现送往医院检查时已经为时太晚,经泸州医院确诊为食道癌晚期。这一消息对于我们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父亲一生操劳,刚刚息下来却遭此疾病,老天对人真是太不公平。伤心、痛哭之后,我们瞒着父亲,果断的让医院为他实施切除手术,希望先进的医疗技术能延长父亲的生命。那些日子,一生少病的父亲时时挣扎在生与死的边沿。刚手术时,看着氧气管、尿管、胸腔吸管、胃管插满了父亲的全身,听着原本坚强的父亲痛苦的呻吟,我们心疼得直掉泪。
在我们的精心护理下,父亲恢复很快,一个月后,终于出院了。从此,我和弟弟多次奔走于各大医院之间,陪他化疗、检查。我们的心情随着他病情的变化阴晴圆缺。看着他一天天恢复正常饮食,我们真可谓欢欣鼓舞。然而,父亲却觉得肚子开始隐隐作痛,食欲也一天天下降,待送往泸州复查,只道是伤口化脓、发炎。输了一星期的液体,效果甚微。我们不得不再次送他进行复查,经过多方面的诊断检查,确信癌细胞已经转移到父亲的肝部、胃上。长期的不能正常进食使父亲一天天消瘦,特别是后期,父亲吃什么就吐什么,一点食也不能进,就连喝点水也会吐个不停。父亲病情的恶化使我们时时处于绝望与痛苦之中。看着他瘦得只剩下一包骨头,看着生命正一点点离他而去,我们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看来先进的医疗技术已难留住父亲,一向不相信神鬼的我突然信起迷信来,几次随母亲和妹妹进了庙宇,虔诚的祈求神灵,希望“万能”的神能帮帮我们,帮我们留住善良而正直的父亲。然而,老天也罢,神灵也罢,谁都没法帮助我们,父亲还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悄悄的闭上了眼睛。那时,天正开始下雪,那是入冬来的第一场雪。

【作者简介】:肖世慧,云南省昭通市威信县人,曾就职于威信县扎西镇茶腊园小学,现已退休。中华诗词学会、云南诗词学会、昭通诗词学会会员。原威信县诗词楹联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现任昭通市诗词学会副秘书长。1992年开始发表作品,今已有多篇散文、小说在《海内外华语文学》《散文选刊》《荒原文学》《赤水源》《昭通文学》《扎西文学》等发表;多首诗歌登载于《扎西诗词》《昭通诗词》《云南诗词》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