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是黄昏时分了。我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先是淡淡的琥珀色,渐渐地,便成了鸭蛋青,末了,只剩下一抹胭脂似的霞光,恋恋地挂在天边。西风起了,吹着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便沙沙地响,像是谁在低声说着什么心事。叶子是黄了,有几片飘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悠悠地,悠悠地,终于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哦,今天是重阳。
重阳,这名字听着便有一种端然的、沉甸甸的重量。古人以九为阳数,两九相重,是为重阳。这日子,似乎天生就带着一种岁月的沧桑,一种登高望远的苍茫。《易经》里说:“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这九九相重,不正像那周而复始的时光,层层叠叠地堆上来,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么?
记得幼时,每逢重阳,祖母总要早早起来,用新收的黍米磨成粉,细细地筛过,拌上红枣泥,捏成一个个圆圆的糕。那糕上,还用木模子印出菊花、竹叶的花样,蒸出来时,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香。祖母说,这叫“重阳糕”,吃了能消灾避难。我那时不懂什么叫“消灾”,只知道那糕软软糯糯的,咬一口,甜到心里去。祖母还会用彩纸剪成小旗子,插在糕上,说是“重阳旗”,插在门前,能招来福气。我常常抢着去插,踮着脚,把那些红红绿绿的小旗子插在门框上,看着它们在风里摇啊摇的,便觉得整个秋天都在跟着轻轻晃动。
后来祖母不在了,重阳糕也就成了记忆里的东西。有一年,我在街边看见一个老妇人卖重阳糕,那糕上还印着菊花,我买了一方,咬下去,却是硬的,干的,甜得发腻,像是被岁月风干了的往事,嚼不动了。
古人过重阳,似乎要比我们郑重得多。王维十七岁时,客居长安,到了重阳,便想起家乡的兄弟登高插茱萸的情景,写下“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的句子。那茱萸,是一种有浓烈香气的植物,古人佩在身上,说是能辟邪。我想象着那个少年,独自站在异乡的高处,望着一群大雁从头顶飞过,心里泛起的,怕不只是思乡,还有一种青春将逝的怅惘吧。
杜甫在重阳这天,多是登高饮酒的。他晚年漂泊在夔州,有一年重阳,独自坐在江边,看着江水滚滚东去,写下“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句子。那两句诗,苍凉得像是整个秋天的重量都压在了纸上。后人说,这是“古今独步”的句子。我每读到这里,便觉眼前是一片无垠的秋色,风从千年之外吹来,吹得人衣袂飘飘,也吹得人心头空落落的。
今人过重阳,似乎只剩下“敬老”这个意思了。电视里放着老人们唱歌跳舞的节目,社区里组织老人吃长寿面,连菊花酒都换成了矿泉水。这自然是好的,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也许是少了那份“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孤独,少了那份“菊花须插满头归”的恣意,少了那份对时光流逝的、带点哀愁的体认。
我推开窗,风便灌了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楼下的老太太们正在跳广场舞,音乐是轻快的、现代的。她们跳得认真,仿佛要把整个秋天都跳成一支圆舞曲。我忽然想,这也许就是新时代的重阳了。不必登高,不必插茱萸,不必饮菊花酒,只要心里有一份对岁月的敬重,有一份对生活的热爱,便够了。
可我仍忍不住,去阳台摘了几朵白菊。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夕阳里闪着碎碎的光。我把它们放在书桌上,让那淡淡的香气弥漫开来,弥漫成一种古老的、沉静的、属于重阳的气氛。然后,我对着那几朵菊花,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算是登了高,插了茱萸,饮了酒。
暮色渐浓时,我下楼去。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像是一个瘦瘦的老人,在默默地站着。风里还留着桂花的香,只是淡了些,像是往事,远了,却又还在。
我忽然想起一句不知在哪读过的诗:“菊花须插满头归,酩酊但酬佳节了。”这诗里有一种豪迈的、带着点醉意的洒脱。可我不是那样的。我只想在这个九日的傍晚,静静地走一走,让风穿过我的头发,让桂花的香沾在我的衣襟上,让心里那份淡淡的、说不清的怅惘,随着夜色,慢慢地弥漫开来。
这,便也算过了重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