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阵风里嗅到霜降的。
那风从北边的旷野上吹来,不烈,却带着一种清冽的刀锋,轻轻一掠,便削去了满树的梧桐叶。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像一封封未及寄出的信,被大地收留了。我站在院子里,看那棵老柿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树红彤彤的柿子,像许多小灯笼,在灰蓝的天底下亮着。母亲说:“霜降了,柿子甜了。”这是我从小听到大的一句话,每年这时候,她都要重复一遍。
其实霜降那日,未必真有霜。只是风不同了,云不同了,连鸟的叫声也不同了。天空像被谁用清水洗过一遍,蓝得发脆,白杨的枝桠在上面画着细瘦的素描。我忽然想起《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的话:“九月中,气肃而凝,露结为霜矣。”肃,肃杀,收敛。大地开始收束自己,万物都在做减法。草木减去绿,河流减去喧哗,人减去浮躁。减到最后,只剩下筋骨,只剩下魂魄。
早上起来,田埂上果然落着一层薄薄的霜。远远看去,像是谁撒了一把盐在枯草间。走近了看,才发现那霜并非想象中那样雪白,倒像是月光在草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踩上去,微微地滑,发出细碎的、近乎叹息的声响。我想起小时候,霜降后总爱去踩霜。那时候不懂什么节气,只觉得踩上去凉丝丝的,脚下像踩着一层脆弱的月光。父亲看见了,就喊:“别踩!踩坏了庄稼!”其实庄稼早已收尽了,地里只剩些枯黄的茬子。父亲不过是在喊一个习惯。
霜降是要吃柿子的。母亲早早地搬出木梯,靠在柿树上。我扶着梯子,看她颤巍巍地爬上去,用竹竿夹那些熟透的柿子。柿子落在草地上的铺布上,软软的,不破。我捡起来,捧在手里,冰凉冰凉的。撕开皮,里面的果肉像融化的夕阳,甜得几乎要淌下来。母亲说:“多吃些,霜降吃柿子,冬天不流鼻涕。”我笑着吃了两个,那甜一直凉到心里去。
午后,我独自去了村外的河边。芦苇都白了头,在风里摇着,像一群老僧在念经。河水瘦了许多,静静地流着,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几只野鸭在远处游着,划出细细的波纹。我坐在河滩上,看落日一点点地沉下去。秋天的落日不像夏天那样轰轰烈烈,它是安静的,像一位老人慢慢合上眼睛。天边的云被染成浅绛色,又渐渐变成灰紫色。风凉起来,我裹紧了外套,却不愿意走。我喜欢这种凉,凉得清醒,凉得干净。它像一把细齿的梳子,慢慢地梳过你的毛孔,梳过你的思绪,把你脑子里那些黏稠的、纠缠不清的东西都梳理开来。
忽然想起苏东坡的一首诗:“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霜降之后,秋天其实已经到了尾声,可东坡偏说这是“最好”的时候。是啊,叶子落了,果实还在;繁花谢了,枝干还在;喧嚣远了,心还在。这大概就是霜降教给人的道理:删繁就简,去伪存真。把那些多余的热闹去掉,剩下的,才是真正经得住霜的东西。
晚上回家,母亲在厨房里熬粥。是新收的小米,黄澄澄的,在锅里翻滚着。灶上还蒸着红薯,甜丝丝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屋子。父亲在院子里收最后一批晾晒的萝卜干,一边收一边念叨:“霜降不起葱,越长越要空。”我坐在灶前,看火苗舔着锅底,暖融融的。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可屋里是暖的,暖得让人想打盹。
临睡前,我推开窗看了看。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光洒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柿树上。柿子看不真切了,只依稀辨出些模糊的暗影。风又来了,把最后几片梧桐叶吹落,簌簌地响。我关上窗,心想:明天早上,大概会看见白茫茫的一片霜吧。
霜降之后,就是冬天了。可我忽然觉得,冬天也没什么可怕的。有柿子,有粥,有暖炉,有那些被霜打过依然亮着的日子。这些日子,就像枝头的柿子,经了霜,反而更甜了。
我躺在被窝里,听着风声,慢慢睡着了。梦里也是霜降,满世界的白霜,像月光铺成的路。我踩在上面,凉丝丝的,却不觉得冷。我听见母亲在远处喊我吃柿子,声音穿过晨雾,湿漉漉的,带着霜的甜。
第二年霜降,我大概还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风,想起柿子,想起那层薄薄的、凉丝丝的霜。它们落在草叶上,也落在心上。落着落着,心里就干净了。干净得像霜降后的天空,又高,又远,又蓝。
蓝得脆生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