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我站在老槐树下,看叶子一片片地落下来。那叶子落得并不急,悠悠地打着旋儿,像是和枝头告别的样子,有些不舍,可到底还是松了手。风过来,凉凉的,不带恶意,只是在你脸上轻轻一拂,仿佛说:“我来了。”这便是立冬了。
院子里那棵槐树,前几天还满树金黄,如今望去,枝头已疏疏落落的了。剩下的几片叶子,在风里颤着,像些固执的老人,守着最后的营垒。树下聚了一地的叶子,踩上去软软的,沙沙的响。我蹲下身,拾起一片,脉络还清晰着,边缘却卷了,脆了,一捏就碎。碎了的叶子有一种好闻的气味,干干涩涩的,是太阳晒过秋天,留下的最后一点余味。
隔壁的张奶奶在收晾晒的萝卜干。竹匾里铺得满满当当的,白花花的一片,在阳光底下晃着眼。她一边收一边和我说:“立冬了,该收的都得收喽。”是了,立冬是个收束的节气。地里的庄稼早就进了仓,菜园里的白菜也砍了,码在墙根底下晾着。连那些藏在地里还没刨的红薯,也要赶在冻土之前挖出来。该收的收了,该藏的藏了,一年的热闹到这里,便渐渐安静下来。
母亲也在屋里忙着。她把晒干的菊花收进布袋里,又把棉被从柜顶搬下来,搭在院子里晒。阳光斜斜地照在被子上,照着那些细碎的花纹,暖烘烘的。小时候,我最爱在这个时候钻进刚晒过的被子里,闻那股子太阳的味道,暖洋洋的,蓬松得像睡在一朵云上。母亲总说:“立冬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晚上,她果然和面剁馅,包了一盖帘的饺子。饺子在锅里翻滚着,白白胖胖的,热气腾腾地涌上来,把窗玻璃都蒙了一层雾。
我想起古书里说:“立,建始也;冬,终也,万物收藏也。”是了,冬不是一下子来的,它是慢慢走来的。先是一片叶子落,一阵风吹,一场霜降,然后忽然有一天,你觉得空气里不一样了,清冽冽的,吸进鼻子里凉丝丝的,干干净净的,就知道冬天到了。古人把这叫做“水始冰,地始冻”,水开始结薄冰了,地也开始冻了。过了今天,便是一天冷过一天的日子了。
可奇怪的是,心里却不觉得冷清。也许是那些晾晒的萝卜干,也许是刚出锅的饺子,也许是晒过太阳的棉被,总有些什么,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的。冬天来了,反而让人更懂得珍惜那些细小的暖意——一杯热茶,一碗热汤,一句“天冷了,多穿件衣裳”。就连阳光,也忽然金贵起来,但凡出来,便觉得是莫大的恩赐,恨不得把整个人都摊开在太阳底下,晒个透。
傍晚,我站在院子里。夕阳正往下沉,把西边的天染成一片橘红。远处有人在烧秸秆,青烟袅袅地升起来,若有若无的,空气里飘着一丝焦香。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不知在商量什么要紧事。风又来了,吹动墙角的几片落叶,打着转儿,一直滚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我裹了裹身上的外套,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虽然说的是秋景,可这份萧索的意味,倒和立冬有几分相似。不过萧索归萧索,日子还是要过得热气腾腾的。你看那屋顶上冒着的炊烟,你看那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你看那晚归的人手里提着的一把青菜,都是冬天里最朴素的暖意。
立冬了。该收的收,该藏的藏。然后,好好地,暖洋洋地,过这个冬天。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饺子。父亲倒了一杯酒,慢慢地抿着,说:“立冬补冬,补嘴空。”大家都笑了。窗外,夜色渐渐深了,风在窗外呜呜地响着,可屋里暖融融的,饺子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这大概就是冬天最好的样子吧——外面再冷,心里是热的。
